杨军:为何俄国决策一错再错?

国际社会应更加勇敢果决地站出来疾呼:是时候俄国该停止战争、握手言和了!是时候该讨论如何相对体面地撤出乌克兰,实现和平!是时候该思考战后重建与和解的问题了!

自俄军高调宣称占领阿夫迪夫卡之后,欧盟及北约不仅纷纷宣布大力军援、经援乌克兰,越来越多欧盟成员国也开始做好防御准备,转向“战时经济”。以法国总统马克龙为代表的北约多名领导人,日益把俄乌之战拉到事关西方生死存亡的高度,显然普京等俄国统治高层又一次严重低估欧美对这场战争的强烈反应与持续反感。

纵观两年来的战事发展,俄国决策层所做的几乎每次军事决策都带来更多问题,将和谈的希望一再熄灭而使得双方(多方)日益相互仇恨,并朝着更大的冲突迈进,乃至滑向愈发不可收拾的核战边缘。从布查惨案、马里乌波尔废墟以及巴赫穆特绞肉机般的惨烈,带给欧美强烈震撼与愤怒,逐步大规模支援乌克兰重型武器;就像俄国严重低估从乌克兰被占领土向俄罗斯非法驱逐和转移儿童违反战争罪一样,导致国际刑事法院向普京发出逮捕令;就像俄军一直对乌克兰民用设施几乎无差别的导弹攻击,尤其是对大坝的攻击,才最终使得欧美政府不仅下定决心援乌海马斯、集束炸弹、暴风阴影导弹和F16战机,而且乌克兰很快便得到全世界最先进、最完备的防空导弹;就像俄方没想到“特别军事行动”会导致芬兰和瑞典迅疾加入北约一样;就像前年冬天俄方严重高估欧洲对其能源的依赖,使得能源牌彻底失效一样,不仅使其赖以维持庞大战争开支的能源收入大幅缩水,而且犹如釜底抽薪,彻底断了欧洲人对俄国的最后念想。一言以蔽之,开战以来俄国的诸多表现,几乎无一不是置俄国于更加孤立、更受国际社会唾弃之不利境地,且一轮比一轮严重。

为何俄国每一个重大决定都那么颟顸、鲁莽而残忍,不仅适得其反,且激起欧美自二战以后从未有过的高度团结,将“脑死”的北约重新激活呢?其实,即使抛开《联合国宪章》以及国际法的所有准则,如果他们懂得孔夫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真谛,也不会开启这一无妄之灾。正如夫子所言:“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如果俄国能以身作则,推己及人,对邻国讲仁爱,邻国才会对你仁爱,哪里会避而远之?

如果怕乌克兰加入北约危及俄国利益,那更应亲近乌克兰,以诚待之,以德服之才是。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想到这里,笔者不由得想起《史记》中,王孙满对楚子的经典对白。当不可一世、耀武扬威的楚王挑衅地问周王室使臣王孙满,象征周王朝作为天下共主合法性的九鼎重量多少时,王孙满答道:“统治天下在乎德而不在乎鼎(在德不在鼎)。”对这一回答,好用霸蛮之力、惯于持强凌弱的楚王当然不买账,他说:“你不要恃着有九鼎,楚国折断戈戟的尖刃,就足够做九鼎了。”于是,王孙满说出了那段震烁古今的话:“哎!君王你忘了吗?从前虞、夏盛世,远方皆来臣服,九州进贡铜料,禹王将其铸成九鼎,以垂后世。夏桀无道混乱,九鼎转到商。商纣无德暴虐,九鼎又迁于周。如果天子有德,鼎虽小却很重;反之天子无道,奸邪昏乱,鼎虽大却很轻。鼎之轻重,端在德行,端在天命,焉可问也?”

如果俄国人对中国典故不甚了了,也不屑一顾,那么耶稣所说的想必不会太陌生吧:“你想人家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如果俄国决策层能设身处地为乌克兰人想一想,他们愿意被“去军事化”吗?愿意成为俄罗斯一部分吗?

如果俄国决策层能将乌克兰局势上升至整个欧洲安全秩序的高度来看待,或许就能理解自己所开启的战事,早已远超二战以来几乎所有地缘政治冲突所带来的影响,使整个欧洲笼罩在巨大的不确定感和危机感之中。每当欧洲人民坐在电视机或电脑前看着俄军整日在乌克兰领土上为所欲为,甚至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时,会作何感想?当欧洲人看到欧洲大地一片焦土与平民流离失所,看到一座座几乎夷为平地的城市废墟时,内心冲击何等强烈?即使抛开一丝正义与良知不谈,欧洲人会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会不会将对乌克兰人民的同情转化为强烈的打败俄国意念呢?

马克龙近期已数次说“不排除向乌克兰派遣西方军队可能性”,德国总理朔尔茨也“不经意间”透露,英国特种兵已深入乌克兰前线直接指挥协调导弹发射。作为回应,普京于2月29日的年度国情咨文中重新渲染核战威胁。这不仅拉开俄乌战争两年以来最惊悚的一幕,也显示普京及其高层的应对又在重蹈覆辙,就像一头钻进死胡同怎么也走不出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似的。这使得人们不禁要认真考虑一下,这场战争究竟会发展到何种程度?为什么时至今日,俄国政治精英还要将之进行到底?或说为什么还要继续无谓的挣扎?要彻底征服他们的斯拉夫兄弟吗——至少从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几次讲话来看,俄罗斯要像打服格鲁吉亚一样征服乌克兰,按照自己的方式实现和平;抑或他们在抵抗整个西方吗?

国际社会不应再隔岸观火,不仅应对正受战乱蹂躏的乌克兰人给予深深的同情,对所有人为的人道主义灾难表示强烈谴责,更要对未来战场上更加血腥,更大的流血牺牲的严峻现实有清醒的认识。因此,国际社会应更加勇敢果决地站出来疾呼:是时候俄国该停止战争、握手言和了!是时候该讨论如何相对体面地撤出乌克兰,实现和平!是时候该思考战后重建与和解的问题了!

作者是德国柏林洪堡大学法学博士,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阿什民主治理与创新中心研究员